铁龙开进雪域

 

铁龙开进雪域

 

王力雄

 

在青藏铁路不断挺进的过程中,藏人中间一直在流传各种故事,前年说挖出了卡车那么大的青蛙,今年又在议论一列运物资的火车在当雄念青唐古拉山附近栽到桥下的预兆。他们提到火车的时候说“那个东西要来了”,相互交换会意的眼光,让我感受藏人对铁路将至的心神不安。

 

不过没有人认为铁路是可以对抗的,更多的是在考虑铁路通车后可能带来的新变化。拉萨到处都在兴建新的旅馆饭店,是因为人们普遍预期会有大批外来人随铁路通车涌进西藏。拉萨火车站周围的土地已经被抢购光了,买地的人大都不是为了自己开发,而是相信地价会大涨,早早买下待价而沽。原本在拉萨属于规模很大的汽车运输企业,现在不跑运输了,既然铁路一通公路运输就没有了前途,莫不如早点转型,利用原来停车卸货的地皮开始做房地产生意。

 

我跟一个旅行社的藏族老总谈过,他的看法和通常的看法大不一样,他不认为通火车对发展西藏旅游是好事。原本西藏交通不方便,能来旅游的人不多,对保护西藏的传统文化和生态环境是有好处的;同时那些有机会来西藏旅游的人也不怕多花钱,旅行团大都是所谓的“豪华团”,旅游业的利润比较高。一旦交通变得方便,大批游客涌入西藏,一是服务质量难免下降,二是收入却不见得增加。比如现在安排去阿里旅游的团队,全部日程是23天,如果将来火车通到阿里,几天就能一个来回,游客在西藏逗留的时间就会大大减少,花销当然也会随之减少。

 

我的另外一个藏族朋友自己开了个家具厂,他对铁路通车会给生意带来怎样的影响不敢确定。家具属于不好运输的货物,一方面他期待铁路可以使他的家具比较容易地销往汉地,打开更大的市场;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相反的结果,内地家具大量涌入西藏,靠着便宜和样式丰富打垮他的企业。他在跟我喝酒时忧心忡忡,怀念他的那曲家乡,不断感慨:那么漂亮的草原被一条铁路活活割成两半,牛羊再也不能自由地活动,牧民只能赶着牛羊钻过铁路下面的洞,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了。

 

我有时安慰藏族朋友,火车只是一个交通工具,实际发生的影响可能不会像他们担心的那么大。但是他们并不能由此得到安慰。我后来认识到,铁路实际的作用有多大不是最重要的,它的存在成为一种象征——西藏将要被巨大的外来力量彻底改变。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阴影,让藏族人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西藏的命运难道只能这样,都是由外力不由分说地决定吗?

 

2006年3月

 

(本文为RFA藏语节目,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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