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出大山

 

我要走出大山

 

王力雄

 

在拉萨到上海的火车上,我的对面卧铺是一个藏族少妇。她老家是云南迪庆州的德钦县,与西藏自治区一江之隔。她到拉萨看望正在拉萨朝佛的父母,然后坐火车回江苏的扬州。她在那里带一个藏族女孩组成的舞蹈队,给娱乐场所演出,或者是去各种开业或庆典的场合表演。去掉全部费用,她个人每月能挣七、八千元。不过她说她哥哥在拉萨的容中尔甲囊玛厅里唱歌,一个晚上就能挣一千元。

 

她们兄妹原来像家乡其他藏族孩子一样,上了几年学就回家帮父母干活,每年上山挖虫草、捡松茸,同时都继承了藏族能歌善舞的能力。九十年代后期,内地搞歌舞业的老板逐渐把目光转向了偏僻的藏区,那里有俊美的少男少女,从小会唱会跳,不用花功夫培养就能直接上台表演,而且还有民族风情。于是她们兄妹被一个商业歌舞团选中,随团到海南、北京、天津等地去演出。

 

几年后,他们逐渐发现,老板给他们的钱很少,而老板自己挣的钱很多,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年纪大了以后怎么办?他们开始想这个问题,决定离开老板自己干。于是他们回到家乡,像当年内地老板招他们一样招了另外一些藏族女孩,组建了自己的舞蹈队。几年干这一行,他们已经有了不少关系,于是去内蒙,去新疆,去东北,从去年到现在是落脚于扬州。现在,她哥哥去拉萨唱歌,她则找了个汉族丈夫,两口子一块经营自己的舞蹈队。

 

她说以后除了回去看父母,她不会再回家乡了,只能跟丈夫住在汉地。她同村有9个跟她一样大的女孩,其中6个嫁给了汉人。我问原因,她说藏族小伙长得帅,可是爱玩,喝酒赌博,不是过日子的人。去年她回家乡,村里年轻人几乎全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在家种地。而年轻人一旦在城市待了一段,就再不愿意回农村了。

 

我问她,她带到内地城市去演出的女孩子,到了不能跳舞的年龄,会怎么办呢?未来的出路是什么?她说不知道,她也想不清楚。家乡很多女孩子都去外面跳舞了,给内地的有钱人喝酒吃饭时助兴。客人有时会给小费,让女孩子陪酒。她说她的舞蹈队不允许,因为那样的女孩子很快会堕落,那时怎么向她们的父母交代呢?我猜那些女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像她一样找个汉族城里人结婚吧。

 

最后她说,她怀念没有离开家乡前的日子,虽然钱不多,可是快乐,只是那种日子再没有了,一想起就要掉眼泪呢。

 

2006-12-5

 

 (本文为RFA藏语节目,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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