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路

 

人生在路

王力雄

 

今天,从洲际喷气机到四通八达的火车到公路网,到处是上路的人流。古代地域封闭,经济自足,人不太用往外跑。今天经济一体化了,人的职业和谋生使人必须经常走动。不过这种为经济上路和古人的封闭没有多少区别,如果不出门照样有好收入,多数人就会宁愿留在家里。

但是还有另一类人,明明可以挺舒服地呆在家里,却非要满世界跑,去自找苦吃。古人中有徐霞客和“行万里路”的人生理想,在今天则成了一种时代特色和文化现象。

评价这一现象不太容易。在市场化的今天,任何领域都免不了功利因素渗透,因而变得复杂。为了清晰,我把这种现象分成三个层次——“人在路上”、“心在路上”、“神在路上”。现实中三个层次不是截然区分,因为即使在同一人身上,不同层次也可能并存。

 

  人在路上

“人在路上”比较直观,也最混杂。例如有一种“上路”表面看了不得——徒步走遍哪,摇轮椅到达哪,横贯丝绸之路,环绕国境线,游万里海疆……且总是号称一些宏大目标——“为国争光”、“迎接回归”、“申办××”等等。然而揭开冠冕堂皇的盖子,下面充塞的却常是满目争名夺利和贪欲横流,比那些为经济目标的上路功利心还要重得多。

在这方面,1986年的长江漂流是一个发端。那一次举国轰动,使一些人看到了玩这种事蕴藏的效益。第二年就在全国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漂流热,那是一场疯狂的比赛,似乎谁赌一把命都可以就此玩成“民族英雄”或“青年榜样”。后来某位官场大老觉得全国人要么玩水要么看玩水太不务正业,一个禁令,全国江河立刻重归平静。那种漂流为的是什么,不是足以说明。类似的事情以后一直未断,商业性也越来越强——运做媒体、策划广告、游说企业……各种弄虚作假、胡编乱造充斥其中,越来越遭到反感。

我所说的“人在路上”,基本特征就是求的不是“上路”本身,而是路能达到的目标。不过广义的“人在路上”没有贬义。借“上路”搞哗众取宠的毕竟只是少数,而为了到达目标才上路本属正常,无可指摘。大量科学考察、文化研究、新闻报道、收集素材等活动,都是为了达到目标才上路。所有为目标上路的,都属于这种“人在路上”。

旅游上路本该是纯粹出于兴趣,却也在今天被相当多的人搞成是为目标。“景点旅游”是典型——目标在景点,路上就睡觉,站到景点前拍张照片,旅游目的也就达到了。那不过是用照片代替往景点上刻画“×××到此一游”,只是证明自己到过“××名胜古迹”而已。商业时代的文化使旅游异化。即使正在走红的“探险旅游”,沾上商业味道,目的也就变成了追求时髦与炫耀。

 

  心在路上

1984年,我独自乘筏从黄河源头漂流到甘肃玛曲,前后两个多月,漂了1200多公里。当时还没有兴起“漂流热”。对我的漂流,不仅别人不理解,连我自己也有迷惑。为什么要漂流?我挖空心思寻找回答:写书,拍照片,锻炼自己,了解民族……可是每当郑重其事地回答别人,心里总感觉不是那么回事,说得嗑嗑巴巴,象在撒谎。后来再遇到人问,我就干脆回答一个字:“玩!”

“玩”似乎没正经,其实更接近真实。促使我走上黄河路的,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外在事物,而是潜藏在心里看不见摸不着却在烧灼的审美追求。那种为审美的“上路”所求不是目标,而在路上的过程,那就是“心在路上”。

农村常见这样的现象,如果一只羊在陡峭山崖上卡住了腿,羊的主人绝对敢冒危险攀上山崖把羊救下来。可如果不是因为这类原因,村前房后那些峻美的山峰,祖祖辈辈都不会有人想着攀登。只为站上峰顶,在那方寸之地呆上一刻,肯定精神有病。然而当一位登山家解释他为何要把一生都用在往山顶爬时,他只说了一句:“因为她在那儿!”

今天的人类生活在一个远比过去安全富裕的环境,这一方面是极大的幸运,另一方面又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因为没有了战争、革命、暴力或苦难一类的事物,人类审美追求中对英雄、崇高、征服、胜利、悲壮和激情一类的渴望就失去寄托,难以进入人生的审美体验。而那本是最高层次的审美,只要在审美追求的路上走下去,就不可能不去追寻那种境界,于是登山、探险、漂流等就成了替代,这也就是“勇敢者运动”为什么能在当代风行世界并成为时代特色的原因。

美是什么?理论上从没争论清楚过。然而又有谁心里不懂什么是美呢?要说美对人有什么价值,最简单的就是想一想当你将离开人世时还能剩下什么?名利权势皆是过眼烟云,红灯绿酒男欢女爱也都如梦飘逝,那时还能陪伴你的,唯有留在脑海里的一些景象,以及随那景象在心中涌动的意境。那是什么?就是在你生命中经历过并且感动过你的美啊。

美当然不一定非到“路上”找。然而不能否认,囿于一地能得到的美,肯定少于变换万水千山得到的美;在轻松舒适中体验到的美,也肯定不如付出艰苦代价感受到的美。这就是为什么追求审美体验的人往往要上路。我认识一位法国老人,他以近八十的高龄数进西藏,专捡那些最艰苦的地方跑。他用所学不多的一点中文解释他对西藏的神往,他说:“西藏是我的病!”中国人不这么说话,可这话比用标准中文说得更传神。凡是热爱西藏的人都能理解,西藏的确是一种“病”,让人上瘾,离开一段时间,就会在幻觉中看到和听到它,即使梦中也不能逃脱。

最难忘的美在哪——是在对想象力的超越中。事先就能想象的东西只会令人索然无味。我们被人造的城市和物品包围,还有什么不能事先想象?即便是从未去过的城市,也是大同小异。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却使人的想象力永远见绌。尽管我多次去西藏,每次仍然能从那里得到想象力被超越的惊喜。即使去得再多,我相信那惊喜也不会穷尽。

我在路上时,常会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碰到西方人。他们或骑自行车穿行大漠,或负背包行走高原,钻密林,访古寨,一游就是几个月。对西方青年,“在路上”几乎是必修的人生课。他们先以流浪方式走遍世界,然后才工作、成家,去过中产阶级的日子。有人会说我们和西方人条件不一样。的确,我们有更多现实的难题。很多人都有过上路冲动,为什么只能感叹却不动身?说起来都有一大堆理由,工作、时间、钱、各种事务……针对每个具体问题,好象都能成立。然而放到人生的大标尺上衡量,就显得过于渺小。回顾一下你的过去,我相信你不会因为哪次为玩耽误了工作后悔,后悔的一定是为工作耽误了玩和人生体验。钱也是一样,一时论肯定有很多理由需要节俭,到头却会发现为省钱没听从内心召唤,是对人生最大的浪费。

今日社会培养了大批专业人,个个在自身领域知识精深。然而仅擅长专业只能算个社会零件,不是完整的人。上帝给了人眼睛,就应该把大千世界看个够;上帝给了人肩膀,就应该背负行囊和帐篷;有双手就该去攀登;有两腿就该去走遍万水千山……否则,说轻了你是对不起上帝,说重了你就是白活一场!

 

  神在路上

记得早年看书写到一只名叫乔纳森的海鸥,他不屑混迹于鸥群争食轮船抛下的垃圾,他只喜欢飞。他活着不是为吃而是为飞。为此他遭到同类的耻笑和敌视,被赶出鸥群。从此他孤独地飞翔,直飞到翅膀都变成透明的境界。后来他师从一位得道多年的老海鸥,却发现还有另一种飞法——身体不动,只通过神游就能在瞬间到达宇宙任何一点!

这就是“神在路上”。当“在路上”成为了人的整体生活方式,“上路”就不一定非是有形的了。

所谓“神在路上”,根本是在把自由做为人生的最高追求。当今社会把眼光都盯在金钱、权势和名利上,谁去追求自由,就会像乔纳森那样被视为异类。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由往往以“嬉皮”方式表达不奇怪——放荡不羁、标新立异,随心所欲,特立独行,要么早早脱离体制,甘当“无业盲流”,要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既不领导人也不被领导,更不为五斗米去折腰……在不自由的环境中,自由的体现只能是叛逆。

人生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到底要什么?多数人难以回答。那些被主流标准称许的“上进者”看似鼓满风帆、激流勇进,其实他们的人生航船既没舵也没锚,不过是被潮流席卷。人不知道要什么的时候,表现往往却是什么都想要,唯一找不到自己。我把以功利追求为生活目标的人称为“物质人”,把以审美追求为生活目标的人称为“精神人”。随着文明演进,原本为物质生命(肉体)服务的精神,越来越成为人生目的,其表现就是“物质人”转变成“精神人”。“神在路上”是“精神人”的生活方式。 他们从不为社会标准和他人眼色活,只听从自己的心灵。

在我看,“神在路上”有一个非常宝贵之处,就是可以把人生过程与结果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以往过程和结果常被置于对立。前面所说的“人在路上”和“心在路上”也是一个求结果,一个求过程。然而单求结果或单求过程都不足以支撑人生。只求过程的美好躲不过一个疑问:既然只有眼前瞬间才是真实的,过去的就只剩下记忆,假如你也能记住一个梦,那和过去了的过程有什么区别?二者都是你脑中的记忆,完全相同,过程和梦就这样划上了等号,“人生如梦”的感叹正是由此而生。于是人就去求结果,似乎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结果,如梦人生就变为有形,不再是梦。然而在永恒面前,一切结果也同样可以被看作过程,因为它们最终也一定化为乌有。从这个意义上,结果不过比过程保留时间长一些,因此一样是过程。那么长过程和短过程有什么不同呢?放在无穷大的分母(永恒)上,不都一样等于“0”?所以照样也是梦。

如何才能摆脱这种颠覆我们人生的追问呢?

艺术可以给我们启迪。在所有的事物中,把过程和结果结合得最好的就是艺术。进行艺术创作是过程,可以体会过程的一切美好,而创作又产生结果,即艺术品,给自己也给他人以欣赏。从审美角度看,就是既有过程的审美,又有结果的审美。这样的过程和结果相辅相成,完全和谐。

那么,能不能把人生当成一种艺术创造呢?把生活本身当作艺术创造的过程,创造出来的艺术品就是人本身。艺术家用没有生命的材料可以创造艺术与艺术品,一个人用一生的生命与心血,难道不能创造更高的艺术和艺术品吗?这里说的艺术绝非指完美和完人,就像即使是乞丐在舞台上也能被塑造为不朽角色一样。人类其实从不缺乏这样的艺术,尽管有些人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或她)的人生是在进行艺术创作,也没有意识到他(或她)自身就是艺术品,然而我们之所以能在生活中产生热爱与感动,不就是因为周围存在着艺术的人生和艺术的人吗?

“神在路上”就是这样一种人生艺术。人生成为艺术,过程的行为者和感受者就是结果(人)本身,而结果(人)又产生于以往的过程。过程和结果就这样地合为一体。这种人生,意义是在审美框架中衡量,而审美源自人内心,人生意义就不再需要寄托于客观永恒,连死亡也不成为困扰,因为那不过是人生艺术和艺术品的最后完成,也就是“神在路上”最后到达的终点。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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