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有人烟的荒野

·王力雄·

 

看不见的城市,有人烟的荒野

 

关于居住的理想,我放在第一位的不是住房,而是住房所在的地方。

我不希望那是喧闹城市,我也不希望那是无人荒野。我喜欢的是看不见的城市,是有人烟的荒野。

我厌恶现在这种人类与自然隔绝的环境,与自然亲近只能到公园去踩一下草地,或是等秋天来临驱车出城看一眼红叶。人的生命大部分是在住房度过,改变人与自然的隔绝,根本途径是让住房与自然融为一体,才能让人真正回归自然。

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玄?住房如何能与自然融为一体?你不妨闭上眼睛,和面对的一切暂时告别,跟我去看一个地方——那是我灵魂的居所。

那里类似今天的小城镇,人口不超过数万,有城市的便利,却没有城市的弊病。但是它和今天的小城镇又一点不像,如果从高空俯瞰,除了中心有一些公共建筑和比较明显的街道,其他部分基本看不到人为痕迹,完全是自然的山形水势,覆盖着茂盛植物。不注意观察,几乎看不到人。你的惊讶我不奇怪,几万人都住在哪呢?

即使我带你进入居民区,你仍会不知身在何处。因为那里看不到你熟悉的住宅,到处是鸟飞禽鸣,野生动物像在大自然一样来往,只是多了一些人类儿童在和它们玩耍。那不是童话世界,当人不再侵犯野生动物,野生动物也会对人类放弃戒心,把人类当成和它们天然共处的物种。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孩子,个个都是自然之子!

你仔细地看了又看,最终才发现,那么多住宅之所以无形,是因为没有建在地面。它或是建于地下,外表覆盖土层,远看像是自然状态的小丘,上面种花草,种果树,也可以生长蔬菜和庄稼;或是倚山而挖的窑洞,那对原本的地表生态保存得更为完整,几乎没有任何破坏。

住宅建到地下,可以同时解决两个问题。地面住宅除了破坏自然,还要占用土地,导致土地紧张。正因为土地紧张,刺激了建筑不断趋于密集和高大,成为造成现代城市病的根源。而把住宅建到地下,住宅表面仍然是土地,同时也仍然是自然。那样的住宅,都是每家自成一体的格局,而且可以分散开来,把相互干扰降到最低。虽然那使人均占有的面积比高层公寓增加很多,但却不会发生困扰今天人类的土地短缺和破坏生态,原因就在于不占用地表。一旦人类居住方式发生这种根本的改变,现今的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不过,你嘴里不说,我也知道你会把建在地下的住宅想象成黑暗、潮湿和不舒适的。那你就错了。以人类目前的技术能力,让地下住宅舒适宜人一点困难都没有。进入我的住房,你会眼前一亮,凡是靠近地面的房屋,都巧妙地利用地形开设着不同方向的窗子,足够采光通风和欣赏风景。更下面的房屋,你可以看到沿着墙壁和梁柱铺设的各种导管,有的送进新鲜空气,有的抽走潮湿水分,有的是光导纤维集束,可以把外面的自然光线折射到任何角落,或聚光,或散光,神奇迷人;还有的管路是为输送雨水,使雨水不被房屋隔绝,可以从地表通畅地渗入地下。这种建筑另一个优点是冬暖夏凉,温度适宜,耗费的能源却只有地表建筑的十分之一。

现在的建筑艺术,功夫大都放在外表。而地下住宅的建筑艺术却放在房屋内部。内部是为自己用,外表是给他人看,相比之下,内部当然更重要。建于地下或山体内的建筑,因为没有外壳限制,室内设计的灵活和多样是地面建筑没法比的。房屋内部千姿百态,层次丰富,光源变化多端,房屋结构还可以随时扩展。你看,这是我专门修的一个房间,全是玻璃墙幕,为的是能透过玻璃观看植物根系在地下生长、鼹鼠的家庭生活、蚂蚁社会的组织和演变那些奇妙的自然故事。而打开这个音响收集器,听,昆虫鸣叫、植物生长、地下水流动,种种地下的声音合成在一起,一点不亚于美妙的音乐呀。

你问另一间玻璃小屋的作用?来,跟我坐进去。按这个钮,它会升出地面。外面的风景立刻尽收眼底。即使把转椅旋转360度,视线也不会有任何遮挡。如果外面风和日丽,当然不需要它,但是遇到大雨滂沱或风雪交加的时候,这里就舒服得很了。你既可以感觉自己完全置身室外,整体笼罩于自然威力和动感下,可是不管外面世界如何狂暴,连你桌上的烛火都不会颤动。在暴风雨中听着音乐欣赏自然,喝杯红酒,读本好书,是不是很有小资的意境?

邻居?当然有,而且交往很多。不过不必担心在玻璃小屋会成为展览对象。除了玻璃是单向透明的,外面看不到里面,还有这的住宅建设有一个基本原则——任何一家都不能看到别家的门窗。那当然不是全靠距离,而是靠巧妙的布局,用树、山石、坡度等环境因素分割和遮挡。因此每个家庭无论是透过窗户,还是走出房门,放眼看去,全是自然景色,似乎是自己完全地拥有屋外的全部自然。然而这时,每个人又非常清楚地知道,社区就在身边,随时可以得到邻居的友谊和帮助。在这样的荒野上,你心里不会有任何忐忑,像住在城市那样感到塌实……

呵呵,没错,这是做梦,现实人类的居住和这梦完全是背道而驰,我哪有能力扭转大势?但是谁敢说没有那一天,我真会和一些志同道合者去实现这个梦想呢?毕竟购买土地的地下建筑权,会比购买地表的建筑权便宜得多。等着瞧吧!

 

200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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