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需要方法

 

 

世界需要方法

《溶解权力——逐级递选制》手稿自序

 

·王力雄·

 

一位了解学界规则的朋友告诉我,写这种著作,要附上参考文献的书目,那是衡量作品学术水平的重要标准,学术圈内的人判断你的书是否值得一读,第一印象往往取决于此。

 

我不仅没列参考书目,书中甚至没有来自别的作品的引语,也几乎没提到前辈和同代智者们的观点。这并非有意狂妄,相反是出于对无知的担心。我非学术圈内人,面对学术的浩瀚之海,深知自身贫乏。我没有把握能去正确理解和引用众多先哲深奥的思想学说,而对不同观点的分歧进行评判更是令我望洋兴叹。因此对我来讲,最好的藏拙莫如放弃规范的学术方式,即使不能让自己更正确,至少可以少犯一点错误。

 

好在我的目的并非跻身学术。这本书不是谈哲学,仅仅是谈一种方法。哲学是哲学家的专利,而生活本身就是方法,每个活着的人都需要考虑。

 

说明世界是哲学的任务,但决定世界(人类社会)却在方法。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专制、民主、革命、改革……所有那些不同的社会形态,在我眼中首先是不同的方法。回顾历史进程的变化,无论开始于什么(也许是哲学),最终也总要体现在方法的变化上。使用奴隶、封地建邑、共和、代议制、三权分立、国有化……无一不是方法。正是这些方法的出现与实施,才造就了不同的社会与时代。

 

当然,这种层次的方法一般离不开哲学,没有哲学的方法是雕虫小技,不可能划时代。正是哲学与方法之间建立的因果关系,成为人类理性与进步的源泉。

 

我们在今天却发现越来越难以找到这种关系了。哲学与方法已然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隔在它们中间的是一片没有生命的真空。失去了哲学“牵引”的方法向世俗坠落,失去了方法“压重”的哲学向虚无升飘,相距越来越远。

 

这是一种必然——即人类自身文明过量的积累与扩展——的结果。人类几千年文明产生了如此多的智慧,发现了如此多的真理,建立了如此多的主义和流派,社会亦扩展到如此之巨大、复杂,以至无论是学术或实践,不分化成越来越精细繁杂的分支,就不可能继承文明和把握现实。其中每一个分支,又可以使人毕生难以穷尽。精细的分支鼓励钻研,也制造隔膜。钻研到一定程度便成为“钻牛角尖”,隔膜到一定程度就成了“隔行如隔山”。哲学与方法,相隔又何止一道山呢。

 

哲学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哲学家,几乎没有人懂,也没人敢触碰。它的语言和思维远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不但晦涩难解,无法卒读,而且彼此冲突,截然对立,让人无所适从。同一世界或同一事物,在不同哲学家的不同哲学中,可能失去任何同一性。哲学大师们尚且争不明白,让只拥有日常经验的常人对那些层出不穷、相互否定的玄奥哲学进行判断与选择,又怎么可能?所以最合理的态度便是干脆抛弃哲学,让那玩意儿仅仅成为哲学家们自娱的把戏。

 

何况,随着向“本质”的不断穷究,哲学的色调越来越灰暗。太多的相对、虚无、不可知、测不准、“无”和“否”充斥哲学。在形形色色的哲学描述中,生活是忧愁的事,幸福是陈旧的概念,理想是空中楼阁,历史无进步可言,革命更是徒劳无益,根本不存在理性和规律,甚至宇宙和世界也是一种杜撰,活着毫无价值,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荒谬……我想不出只能踏踏实实地在“有”和“是”中生活的人,有什么理由要对这种全盘“无”和“否”的哲学感兴趣。我也同样想象不出,从这种令人绝望的哲学中,能给具体的生活或社会发展找出什么足以支持行动的方法。

 

于是,这个被专业与单元分割为无数碎片的世界,失去了哲学意识的联系。实践者便如土拨鼠一样只在自己脚下打洞钻营,也如土拨鼠一样鼠目寸光。哲学在“侏儒学究”的象牙塔内收敛,方法在“土拨鼠”的荒原上发散。局部钻营的小方法越来越精致、奇巧、诡诈,整体的大方法却死气沉沉,既无恢弘的想象,也无奋发的超越,只能在前人身影下打转。从创造性的角度看,可以说方法已经穷尽,现世上忙忙碌碌的那些仅仅只配称作方案而已。

 

全面地重建哲学与方法的联系,已经无法寄希望于学术巨擘再生于世。伟大的全才已成为只有历史人物才能得到的荣光。世界的一端是越来越丰富、多元、冲突的哲学,另一端是越来越分化、专门、隔阂的实践,几千年的文明积累扩展至今,今后的任何个人都只能被对比得日趋渺小,并只能陷于局部的窠臼。如果文明再延续几千年(别说几亿年),即使只为数清历史上哲学家的姓名,大概也得有特设的专业。要由一身融会贯通所有哲学和方法,连上帝本人也未必做得到。

 

由此我认为,恢复哲学与方法的联系,不能再凭借语言和逻辑。语言已然繁衍出过量的信息与过剩的真理,正在成为窒息我们的原因。逻辑既是哲学的摇篮,人类理性之母,亦能把哲学导向死境,让理性破碎不堪,僵化无用。前人编织的逻辑小径密如乱麻,一不留神就会变成罗网。这时的捷径反而可能是甩开语言和逻辑的直觉。现在需要的也许正是“精确”的反面——“模糊”,才能帮助我们填补哲学与方法之间的真空,建起联系二者的桥梁。

 

真正有生命的哲学,人类的文明之“场”是会将其自动吸纳并传递扩散的。那传递也是以模糊的形式,去掉哲学的严谨,化进生活、伦理、科学、艺术,成为可以用直觉领悟的哲学——可称“模糊哲学”。日常语言有大量歧义,公共概念尤为混乱。然而语言除了是概念,本身也有“场”的存在。概念的形式是“精确”,“场”的形式则是“模糊”,也即平常所说的“可以意会,难以言传”。在实际生活中,语言概念的歧义混乱并不从根本上影响大众交流与社会运行,原因就在于有“场”的存在。不精确的日常语言由其自身激发出的“场”进行弥补,使其中的传达和体味做到“八九不离十”。这种交流很少倚赖推演概念的思辨,更多地是靠直觉感悟。

 

我把日常语言看作“模糊哲学”的载体,把“模糊哲学”看作哲学与方法、思辨与实践、学者与大众之间的桥梁或过渡带。我企望“模糊哲学”有助于我们继承文明,又不致使我们被文明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能把我们的眼界从专业“鼠洞”扩展开去,重新把握世界的整体联系,获得具有超越性的想象力。“模糊哲学”也许不会在学术上达到什么造诣,然而对寻求眼前世界更为迫切需要的“方法”,却可能提供一种较为直接与便捷的手段。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把“模糊哲学”称作“方法的哲学”或“方法的方法”。

 

归根结底,我要说的还是方法。而对这本书涉及的话题,我唯一能脱离模糊、可以肯定与自信的,也是此书最终归结的方法——逐级递选制。

 

1993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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