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看大选

 

我在美国看大选

傅西

我有意安排在2000年秋天去美国,目的是亲眼目睹美国大选。我原来以为会看到一些轰轰烈烈的场面,但是在美国走了几千公里,除了偶然见到插在路边的牌子,上面写着竞选者姓名,似乎就没有选举这么回事。一个朋友听说我是来看选举,开玩笑说全美国只有我一个人关心大选。

不过生活中是一回事,媒体又是另一回事,那段时间美国的报纸电视倒是对选举话题大谈特谈。无论是我,还是美国当地人,了解选举都得通过媒体,以致我感叹如果在中国能看美国电视,不来美国也一样。

电视中最吸引人的选举节目是总统候选人——也就是布什和戈尔——的辩论。这种辩论一共举行了三场。每次看完辩论我都明显感觉是戈尔占上风,但令我奇怪的是事后的民意调查总是显示有更多的美国选民倾向布什。这使我看到美国人和我们的出发点不一样。我们认为能当总统的人主要在于应该有高尚的理念,超前的预见,有知识并且有能力。戈尔符合这种标准,他主张抑富扶贫,实现社会公正;他是生态主义者,力行环保;他对高科技高瞻远瞩,积极促进;他出版过专著,熟知天下大事、国际关系;他聪明过人,能力超强,处处都高出布什一截。但是美国偏偏就有那么多人更喜欢布什,为什么?其实理由说出来并不那么冠冕堂皇,他们只是觉得布什更亲切而已。在他们眼里,布什是个常人,有缺点,犯错误,而戈尔是个高高在上的超人,处处正确,咄咄逼人。美国人讨厌超人,同情弱者,因此布什虽然在辩论内容上胜不过戈尔,却因此而能争取到选民的感情。

也许你会说这叫什么选举,是选总统呢还是找哥们,简直是荒唐。然而的确很多美国人并不在乎谁当总统,因为在他们看来,谁当总统都差不了多少,好不到哪,也坏不到哪,既然如此,何不选一个自己更喜欢的人呢?毕竟今后四年要经常在电视上看他的面孔,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仅为此一点也很重要。

我无法简单地对此进行评价。透过这种看上去有点小儿科的选举心态,应当看到的是美国社会制度稳定的程度。权力更替对这种稳定构不成任何冲击,人们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的生活会因为领导人的变化而变化,因此他们才会用找哥们的标准去找总统,把英雄扔在一边。只有对动荡不安危机四伏的社会,英雄才是被人们敬仰和需要的。

不过,美国的知识界倒是普遍看不上布什,经常把他说形容成傻瓜、白痴、文盲或纨绔子弟。我参加过哈佛大学一次学生讨论,主持人问到谁将选举布什时,举手的只有两三人,而问谁将选举戈尔,举起的手一大片,给我印象十分深刻。这除了因为美国大学从来是左翼思潮主导,传统上靠近民主党,也因为布什的确缺乏知识功底。然而这样的人却不一定就当不好美国总统。当年的里根当选总统后也一直是美国知识界的嘲笑对象,他的演员出身无法赢得知识分子尊重。但也正因为缺乏知识和政治能力,里根执政时更愿意听从专家意见,并且愿意给下属更多的权力。现在他成为一个受到诸多好评的总统,普遍认为他当政时的政绩相当不错。从这个角度看,目前不应该匆忙断言布什今后的表现一定不行。

当然对候选人的印象只是一个方面,美国人还有一种心理,就是执政党需要轮替。民主党已经执掌了总统职位8年,应该让共和党来干一段了。谁的纲领怎样不是十分重要,换一换总是有点新鲜。美国选民之所以能够这样想,也是因为美国的两党区分真是很小。以戈尔和布什辩论的那些话题来说,对我们中国人简直都是些鸡毛蒜皮,完全没有我们认为够得上总统之争的那种“大是大非”。即使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两人也有很多方面非常近似。不要说我听不太出区别在哪里,即使是他们辩论的主持人也经常要求他们把彼此分歧究竟在哪说清楚。这反映的是美国政党政治的一种走势,即两党都在向中间靠拢,彼此政见越来越趋于一致和相互重叠。

不过在总体上,两党的基本立场还是有不同侧重。一般的简单化描述是,民主党是中间偏左,共和党是中间偏右,民主党比较关心穷人,共和党更偏向富人。当然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细听布什与戈尔的辩论,即使在那些“鸡毛蒜皮”中,反映的也是当今世界的基本矛盾,即公平与效率、自由与节制、传统与现代究竟应该如何平衡的问题。民主党比较强调公平,共和党更强调自由;民主党要发挥政府调节社会的职责,共和党更防范政府权力对社会的干涉;民主党在价值观上相对开明,共和党则倾向于保守。对此很难断然说哪方对而另一方错。因为这些矛盾过去、现在、将来都将是人类难以“一揽子”解决的难题。

不过,美国社会的左翼人士对目前美国社会的保守趋势是非常不满的。他们回顾六、七十年代,那时保守的共和党在很多观点上比现在“开明”的民主党还要开明,足以说明今天退步到了什么程度。然而反叛的年代已成过去,理想主义也不再激动人心。这次美国大选,不少左翼人士以投票给绿党总统候选人内德(Nader)来表达他们对现实的不满。照理说内德完全不可能当选,投票给他是分走了本应给戈尔的票,等于是间接支持了布什。例如这次戈尔输给布什,就是因为他在佛罗里达州比布什少了535张票,而整个佛罗里达投给内德的票将近10万张,其中如有百分之一给戈尔,今天的美国总统就不是布什了。戈尔是著名的环保主义者,他在环保方面不会比内德差,却肯定比布什强,而这种结果却使内德和戈尔两败俱伤。

有一个玩笑描述美国的大选之夜,说一个外国人进了一家皮萨店,他吃第一张皮萨时戈尔成了美国总统,吃第二张皮萨时布什成了美国总统,等到他吃第三张皮萨,却发现美国没有了总统。这在时间上有点夸张,不过那一夜确实是变化多端。先是宣布布什赢了佛罗里达州,后来又宣布赢的是戈尔,后来又变成了不定,漫长地僵持。那夜我这个外国人在华盛顿一直守到凌晨三点,听到宣布布什获胜才去睡。可是早上醒来,第一个消息就是听说又变了。这时候,我的朋友已经开始说我这次来美国看大选是对了,遇上一个百年不遇。

不过,我自己却不这么感觉。因为即使出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美国社会仍然像没事一样,我还是找不到热闹看。日子跟往常一样平静,人们忙于自己的事情,只不过谈论的多了一些。那些天美国人突然对他们自己的宪法产生了兴趣,电视里专家学者天天讨论,学校老师也趁机大讲平时最难让学生感兴趣的宪法课。与其说像有些国家幸灾乐祸地那样认为是美国出了丑,在我看却不如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给全体美国人上了一次民主大课。以往那些认为自己投票无足轻重的人,这回发现每一票都那么关键,最终就是几百张选票的差距,决定了美国总统的归属。

这次在选民总票数上,戈尔比布什多了30多万张,他是输在选举人票。有人因此断言美国选举是虚假的。其实这种总票数和选举人票输赢不一样的情况一是很少发生, 43次总统选举一共发生过4次;二是即便发生,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因为美国总统选举要照顾到两个方面,一是选民的意志,二是各州的意志。在双方的选民数量相差不大(这次戈尔只比布什领先0.3%)的情况下,州的意志会因此突出,起到决定性作用——对此我不认为是问题,而恰恰是一种颇具苦心的设计。从这次选举结果的分布图上看,布什获胜的地区比戈尔多得多,所以他最终当选总统不能被视为偶然,也不应该被视为不合理。

美国不少人在这次选举后认为应该修改选举人团的制度,改为直接由选民票数的多少决定总统。包括克林顿的太太、这次新当选的纽约州参议员希拉莉也是持此种主张。但我认为这种修改获得通过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首先会削弱各州(尤其是人口少的小州)在总统选举中的份量,从而难以获得参议院(不分大小州各出两名参议员组成)的通过;同时这样做也会破坏美国的两党政治得以维系的环境,因此即使是此次选举的“受害者”——民主党也不会同意。

对这两个因素,前者是正面的,应该肯定,后者却反映了是美国选举制度中的一大弊病。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简单说是这样:每州有一个选举人团,人数等于那个州的众议员加参议员人数。理论上应该是各州选民选举本州的选举人,再由选举人选举总统。但是演变到今天,已经成了由选民直接选择不同政党的总统候选人(如布什或戈尔),计票时哪个候选人获得本州的选票最多,本州的所有选举人票就要全部投给他。这种赢家通吃的制度,成为美国维持两党制的基础。在这种制度下,第三党不可能获得成长的空间,因为没有一个新生的党能够做到一下子打败两大党,在一个州内获得多数。而只要它做不到这点,它就连一张选举人票也拿不到。多数选民因此就会认为投票给它等于白投,是“浪费”选票,选民还是只能在两大党中选择与自己靠近的一方。政治资金因此也不会流向它们。这就使得新生小党永远难以成长,美国政治也就一直保持两大党的天下。

这种维系两党垄断的制度不仅仅是政党维护自身利益的结果,也是美国统治阶级保持社会制度不变的需要。在这种制度中,怎么选也就是那两个党,再折腾也跳不出现有框架。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选举是“从一群坏蛋中选一个稍好一点的坏蛋”即使有些极端,但是说最终选出来的人一定是维护美国现有秩序的,肯定不会错。

美国的选举制度肯定存在着不少问题,不过其中有些根本性的问题不仅仅是美国的问题,也是全人类都没有解决的问题。这次美国选举应该给我们的启示是,选举除了是一种理念,还是一种非常具体、涉及到各种细节的方法。我们研究选举,推广选举,非常重要的就是应该去着眼细节,研究技术。尤其是对我们的中国,人口如此之多,差别如此之大,素质参差不齐,民主训练缺乏,如果不针对这些问题,简单的照搬西方选举制度,肯定会我们的社会带来众多的问题和南辕北辙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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